一(2/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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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两家原本是世交,一家从政一家从商,事业上配合得天衣无缝催生出还算真挚的世代交情。老家的祖宅又离得近,两家孩子十几岁之前自然而然地养在一起,豆蔻束发之年一过,各自接回家里去基本没了交集,傅缨在自家领域按部就班,虞韶却不同。

虞韶一把掀开身上的大衣和搭在肩上的手,想说什么却像被滚烫拥挤的字句呛住,捂住唇剧烈咳嗽起来,鸦片的药效还没过,五脏六腑泡在一片麻痹和醺醉里,泡肿了,浮起来,堵在喉口,单薄的皮囊兜不住,颠一颠就要摔出去,舌根深处很快漫出来一股血腥。身边的人还假意好心地拍着他的背安抚,他一把拧过那细细的手腕,直起后背,盯着她:“你抓我做什么?”

错误自此开始。

傅缨向后避了避,倒不是怕了他,而是想躲开那股令人不适的毒药味儿,抽出手腕,反握住他的按在手下,面上还貌似好脾气地保持着微笑:“你和我是旧识,你沦落至此多少与我有关,我怎么能坐视不理。”

“哦……?”虞韶弯起笑来,逼近她的面孔,红灯光呈霞状敷在眼角,湿漉漉的眼珠折着一捧五彩缤纷的霓虹,“傅总司令怎么舍得忙里抽空来救我这种身微命贱的小人物?”

虞韶的嘴角垮下来,颓然地摆了摆手,话语间分明还挽留一丝讥笑:“旧识不敢当,充其量是个旧玩物吧,难为傅总司令还记挂着……”话到末尾陡然垮塌,溅起一地颤巍巍的气音,他的脖颈像折断了一样垂下去,一只手扶住额,黑暗中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双肩紧缩着发起颤,鼻间呛出似哭又似笑的喃喃。傅缨稍微靠近,才从那泡花的声音中分辨出几句,“别管我”“这副样子”“不要看我”。

倘若虞韶生在普通人家,倒还能凭他的学识和才华在哪所新式学校谋一份教职,领一份不低的工资,到了合适年龄结婚生子,安安稳稳地过下去。但终究不是,当他跨出虞宅大门,敌对者与竞争者的目光一块对准了他,有的人想报复旧仇,有的人想撬开他的嘴得出秘密,有的人只想享受凌辱落难者的快乐,毒蛇与鬣狗共谋,怨毒与算计混合,轮暴发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酒水被灌进口鼻,大烟被塞进神智,家养雀儿跌出笼子每一根羽毛浸入污泥里,他们叫他免费的娼妓,不要钱的婊子,狂欢持续了几个月,终于在这个冬夜于枪炮中结束。

几十年前洋人自海上打了进来,种种西洋玩意儿如粘在鸟翅上的种子,一落地肆意滋长,时至今日街上西装与马褂并存,汽车与马车并驶,阁楼与洋房并矗,虞韶就像这两者杂交出来的怪胎,他生在最传统的家庭,却热衷西学艺术这些双亲眼中狗屁不通的东西,自学男女袒/胸/露/乳这种伤风败俗的画,被母亲拿家法抽到身上也梗直着不肯服软,最后甚至公然将各种小情人带回了家中。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段“家丑”,最后以虞家这位长子被赶出家门作终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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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缨倒不怎么在意他的冒犯,语气从容自然:“是救你。”

她轻轻拉开虞韶的手,自下颔抬起他的脸,端端正正地望着,驶出了霓虹街车内昏黑一片,路灯只照亮两泓深山泉眼似的黑眼珠,缓慢地往外冒着水,狼狈又安静。她突然想起来了,虞韶一直都像前清特产的珐琅彩瓷器,西番莲,缠枝牡丹,碧翠鸟,富丽堂皇、不加留白地拥挤在一起,哪怕掉在地上摔得粉碎,也十分琳琅好看。她为什么要救他呢,因为旧情?因为面子?因为愧疚?

对方点了点头。

为什么要救他?虞韶受此对待恐怕一部分原因要归于傅缨,她升得太快,动作太大,公事私事又都干净得捏不到把柄,跟她有过十几年深厚情谊的虞韶正是恰当的撬入口。——倘若有只小动物因沾染了你的气息而被敌对者撕咬,哪怕出于维护自己脸面的需要你也不该放任不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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