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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那一天了。
有一天是周二,下大雨,他在教室里上语文课。老师坐在讲台上喊他,他抬起脸,看见姨妈局促地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雨披,皮鞋里的丝袜浸得透湿。她开电动车带郑鸿走,没说去干什么,半张雨披挂在郑鸿头上,只牵起一个角,郑鸿背后全部淋湿。
那个寒假的冬天,姨妈总是穿着厚睡衣坐在椅子上,怀里抱着孩子,透发出一股顽固的奶腥味。她的小腹孤单地瘪下去,苍白的脸上是枯萎的情态。她不是不孕不育。她终于可以在婆家面前抬起头。但这个孩子把她彻底掏空了。
丧事结束后郑鸿被送回学校,继续上课学习。姨妈每个月会给他送点东西,在校门口做贼似的交换。姨妈每个月都比上个月更胖一点,郑鸿总是疑心她在路上抬头吃掉自己的糖果。她会带换洗衣服来,还有一些吃的,比如超市里散称的软糖,有不同的水果形状,但其实味道都一样。郑鸿喜欢西瓜形状的,其他都不吃,糖果在他抽屉里融化成粘稠的糖浆。有次他看见自己桌子底下黑黢黢,蚂蚁排成长队搬运凝结的糖晶,他在想这些蚂蚁是从哪里来。毕竟宿舍在四楼。
笔啊本子啊,第一名还有书。郑鸿把奖品都装进自己的小书包里,晚上在宿舍里慢条斯理地削铅笔。有个同学看得眼馋,主动前来搭话,郑鸿想要不要笑一下呢,但他笑起来并不自然,最后只沉默着把笔送给他。
小孩一天天长大,郑鸿每半年回一次家,他都变一个样。
郑鸿慢慢学会了洗衣服,大人就不用那么常来。好几个月没见到姨妈,老师转交了毛线打的毛衣毛裤。他时常一边搓洗衣服一边放任奇想。世界上是否有种东西可以自动清洗呢?语文课学完拼音后开始认字,老师指着图片说,这是洗衣机。所以是有的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能拥有自己的洗衣机。
寒假时候大家都要过春节,一般是不留校的。郑鸿收拾东西回家,挑了个好天。那天阳光暖暖,晒在红通通长冻疮的手上有点发痒。他背着书包,装着不怎么重的寒假作业和学校发的读本,一路吸溜着冻出的鼻涕。
郑鸿闷闷应了一声,走到大人身边。他们并没有介绍新成员给郑鸿的意思,也没有对郑鸿嘘寒问暖的欲望。郑鸿背着包跑上去,楼梯道回荡他故意踏响的脚步。依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你回了啊。姨妈说。这么快。
回家后郑鸿被剪了块黑纱别在手臂上,家里很多亲戚来来往往,他都不认识。有时他会想自己的父母会不会也在其中,于是用眼睛一个接一个扫视过去,直到人群把他挤到后排。姨妈家没有准备他住的地方,大人给他在客厅铺了床。夜晚特别长,他数着客厅里的时钟,机械地走动。穿堂而过的呼悠悠的风,像一个老人蹒跚的脚步,郑鸿裹着被子等外公从医院回来,逐渐想起一些在乡下的琐事,他想他们还是回去比较好,虽然他还没有学会爬树,但总有一天他会学会的,他不是就这样学会了拼音和算数?那不难的。只有他再努力一些,再长高一些,会有那一天的。
家里新添了一口人,处处手忙脚乱,郑鸿终于知道自己不算他们家的人,只能加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一听说要开学便急不可待去报道。这回姨妈没有给他那五块钱。
到了目的地才知道是医院,外公去世了,是心脏病突然发作了,没抢救过来。他一句话也没有留,什么都没有说,只在抽屉里留着只竹编的蜻蜓。郑鸿想去拿,他知道这是外公指给他看过的、低飞就要下雨的昆虫。姨妈推他一把,抢先一步把蜻蜓攥在手里,这个能干有决断的女人捂住自己的下腹,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。
学校离家其实不算很远,但姨妈家依然没有时间接送他。低矮的居民楼前立着几根竹竿子,上面缠着铁丝,一排尿布挂得迎风招展,空气里还有股奶腥味。姨妈和姨父出来晒太阳,见了他脸色便僵住。郑鸿眯着眼睛,看清他们怀里抱着个襁褓,珊瑚绒的毯子围得严严实实,一点儿风不透。